我是真想不到,到今天,我居然会说这句话。
是的。勝平曾经说过。[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],这其实是少年人的看法。不管怎样,我都坚信,自己总有决不能原谅的人和事。而我亦坚信,那说明自己的心没有老化没有迟钝。因为,恩怨可以如此分明。
可是,渐渐的,发现自己不是那样的了。……虽然说着[决不原谅]这样的话,心里,却早已淡如清风。
一笑泯恩仇……这居然也会是那个曾经愤世的少年说出的话。这个秋天,也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了。
勝平,这是否可以说明,我已经不再是那样一个混沌少年了吗?
曾经,尤文和皮耶罗,是我尤为痛恨的存在。……尤文输球甚至于后来降级,皮耶罗场上梦游,都是令我欢欣雀跃的事。那种得意的心情,到现在回想起来,都会不自觉地好笑。这份痛恨,因了米兰,PIPPO,还有巴乔的缘故,更加理直气壮。
到7月世界杯对德国的加时赛,意大利在最后时刻获得了去柏林的通行证。30分钟,继两分钟前格罗索那个经典弧线之后,进球锁定胜局的,就是永远梦游的皮耶罗。
我在刹那充盈的泪眼朦胧中看见皮耶罗欣喜狂奔,手舞足蹈,那个瞬间,突然忘了自己原本是痛恨着他的……
是的。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,尤文和他对PIPPO还有巴乔所做过的事。可是,看他和尤文之间的甜蜜关系,此刻却再也恨不起来。
也许,每个人,站在自己的立场,都该有自己的选择和决定。纵然饱受诟病,抑或又倍受追捧,就算,会因为这样伤害到别人,无论哪一种,其实,都是应该获得尊重的。
也许,是因为自己总是苦于为他人意见所困,才能理解吧,被人言、被林林总总他人感觉紧紧包裹的困扰。不能进球的皮耶罗,想来也是痛苦的。痛恨着他,对于这整个事件,又有着什么样的益处呢?
本来,也只是,他人的恩怨纠结吧。
我们永远的罗比殿下,还有PIPPO,你们……还在介意吗?
就算是永远地爱着你们,我也终于,不再会因为你们,去痛恨谁。
只要你们都能幸福,那就好了。……皮耶罗,被称作[金童]而今尽显疲态的你,也不例外。
我还是喜欢,胜利之后紧紧拥抱的你们,那一刻,所有恩怨烟消云散。这些飞扬汗珠的脸庞,原就是令我心感动到颤抖的容颜。
有那么一天,无聊上了高中校友录。翻看张张照片,看那些已然没有印象的名字和脸,有意思的是,也并没有想过要搜索记忆。最多的时候,是这样的感慨——这个女孩子满漂亮的嘛!——虽然几乎找不出原来的样子可以印证。又或者是——裙子的颜色很亮啊!这样的浏览。
翻到某张照片,还是第一反应——很漂亮嘛!——再来却是——我认得她呢。
居然,还是记得啊。那么小的事。
高一的时候,跟舞是高校双侠。两个人形影不离,事实上眼睛里也确实只有彼此的存在,一起看漫画一起涂鸦,一起上课传纸条一起抢答,快活如同小朋友。旁人只是同班的关系,一向没有什么太多交往。那个时候,自得的是语文,拿手的是作文,教室是游乐场,跟已近中年却依然活泼的语文老师则成为好友。进出办公室有若串门,一路嬉笑。这样天真而纯粹。
有天去办公室抱回批改的周记本,一向朋友相待的语文老师却神情凝重,想了想问我——在班上人缘怎样?是否跟谁有矛盾?如此的问题。
我一边抱本子一边无心地笑答——没有啊!又不吵架又不说人坏话又不跟人争名利,哪里会有矛盾啊!没再看老师的脸,笑说再见就抱着本子走了。
这件事,自然也就忘到九宵云外。
没两天吧,转了九弯十八拐的小道消息,终于由一个比较近的同学凑到耳朵边悄悄说了。——你还不知道啊,某某女伦在周记本里面写了喔,把我们班一个女生讽刺了一大篇,说她装模作样呢。尤其啊,还交上去给老师批改,大家都说她好有勇气!
我不解。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
那个十分好心的同学大惊。没关系?写的就是你啊!
我亦大惊。怎么是我啊?写我做什么啊?
说你自以为是啊,矫揉造作啊,专四处拍老师马屁啊,大概就是这些,我也没看到,但全班差不多都传遍了,男生都视她为偶像了!
我一脑子莫名其妙。
这个女伦,我清楚记得,在此之前没几天,有好事之徒评十大美女,也有谁多嘴问我意见,我还因为她的排名比较靠后输给另外一个女生而感觉惋惜。印象中是个活泼的人,人缘很好,跟男生关系也不错。虽然不了解这个人,但因为作文也时常给老师作范文当堂朗读,想来是个有才华的人。尤其是后来给当时风靡一时但我从没看过的叫《少男少女》的杂志投稿给刊了出来,好像写的是什么早恋的故事,而成为一时风云人物。只不过,那杂志我从没拜读,早恋失败的故事到现在都还是感觉到恶,所以,倒也没觉得跟她是同路人。不过,那个时代能够投中稿,也是相当不错的了。
这个人,跟我,到底有什么关系呢?
感觉从那之后,班上冷嘲热讽的就多了。原本就不多的交际,更是降至冰点。
我虽然恼恨别人没由来的恶言,却终究还是漠然。就这样分班了。
到文科班,居然又跟她同班。那时,因为跟舞分开,平日里也多了些朋友。记得是跟她邻座的时候,很坦白地问她要了当初的周记本来看——因为想要弄个明白。
她很尴尬,却也大方的给了。也问了我的,随手递给她。
那篇[传说中的周记],内容早已不记得,标题却还清楚——致本班故作清高的女孩。
她还是有解释,我笑笑说已经过去就不用提了,何况是自己本身就惹人非议。这件事,就算过去了。两个人,也以朋友相称,后来毕业时,她还认真写了大篇留言。大家就分别了。
这一别,就是八年没见了。
间或,听说她在北京做了记者。好像做得还不错。倒也没想去联系。
当年——总是自以为是的少年啊。因为问心无愧,就以为自己是正义的。遇到跟自己不是一头的事,就这样激烈的反弹起来。我一直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,却在再次面对清晰如故的回忆时明白自己其实记恨那份敌意许多年。年少的心,干净得容不下一颗沙砾,别人的误解,污蔑,侮辱,原本是这样难以忍受的。我——原来——一直没有原谅的吗,那个我以为自己还算喜欢的人?甚至,还有这样的想法静静潜伏——一个不去了解事实真莫道不消魂相,只是信手写下自己以为的事实的人,可以做记者吗?
这样一想的话,开始——不服气了呢。笑。
今日的自己,干的是跟文字天差地别的事。当年一定要在语文上争个胜负的少年,到今日,依然没有认输。
问他——我是不是太变半夜凉初透态太小肚鸡肠了?这样的心态,是嫉妒吗?
他笑答,这个程度的不认输,是好现象,说明自己知道不足知道要努力了,说明有上进心,那么就要付诸行动了。
是了。我从没有诅咒过他人的生活,亦从没有因为这样的事而想过报复,甚而,看到她多年之后自信满满的照片,除了丝丝不服气,更多的,是欣喜了呢。
不知不觉间,我已经原谅了啊,那曾经以为不可饶恕的少年往事……这一次,再不只是口头上的姿态了。
晴子,你说得对啊。[留恋的曾经,是要有可留恋之人,才会有可留恋之事。]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具下,是我当初就不曾认识的灵魂。现在再来重提,没有意义了呢。
可以的,一笑泯恩仇。然而,我亦坚信着,这里的恩仇,原本就不应该被记恨。
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的事……还是有的。我无法原谅罪恶,无法原谅杀戮,无法原谅暴力,却也正因有这些无可原谅之事,我们才能更努力的迎向光明吧。